《白领农民》由金鑫、傅冲、陆建艺、宁文彤、马丽娜、刘通生、潘军、廖凡、赫波、王怀英、于艳、辛班、刘典坤、吴杰、林松瑶主演，郭靖宇执导，夏仁胜与李延国编剧，1998年播出，是一部以山东龙大集团为生活原型创作的六集剧情类电视剧，也是郭靖宇时年二十五岁拍出的导演处女作。故事要从胶东半岛一个叫莱阳的地方说起，那里有大片大片的沙土地，种花生种芋头种苹果，一年到头面朝黄土背朝天，收成看天，日子过得紧紧巴巴。主人公就是从这片土地上走出来的，他骨子里是个农民，手掌上的茧子厚得能磨刀，可他偏偏被推到了一个跟土地完全不一样的位置上，要办企业，要跟日本人谈出口，要在合同上签字，要坐在办公室里接电话，要穿衬衫打领带，要学着一个城里人的样子去跟银行的人周旋。这个转变不是他主动选的，是时代把他推上去的。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胶东的乡镇企业在夹缝里往外冒，有人靠着一股蛮劲和胆子把厂子支了起来，他接手的那个小加工厂原本是个快要散架的摊子，几个人几口锅，做出来的东西连本地市场都打不进去，可他不一样，他跑到深圳去转了一圈，回来之后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着了。他去深圳的那一趟在剧里被拍得很具体，他站在深圳的街头看着那些高楼和穿西装的人来来往往，在一家小饭馆里吃了一碗面，面钱让他心疼了半天，可他回来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厂里所有能卖的东西都卖了，凑了一笔钱去买设备。他不懂外语，可他敢坐在日本客户的对面，靠着翻译一个字一个字地把条件谈下来，那种谈法粗糙得很，有时候一句话要绕好几个弯才能说明白，可对方看着他那双眼睛，看着他把样品摆在桌上一样一样地说明白质量的样子，居然点了头。那笔订单是整个故事的起点，也是他作为一个农民开始学着做生意的第一课。他回到厂里之后没有开庆功会，他把所有人叫到车间里，指着那些新设备说了一句话，大意是从今天起你们不能再拿种地的办法干活了。这句话后来在整个故事里被反复印证，因为他自己就是那个最需要改掉种地办法的人，他改得比谁都慢，也比谁都疼。他不会写正规的报告，他就让傅冲演的那个角色替他写，那个角色是厂里为数不多读过书的人，身上带着一种理想主义的东西，一开始看不上这个粗手粗脚的厂长，两个人之间的摩擦从第一集就开始了，她嫌他做事没规矩，他嫌她纸上谈兵，可每次他半夜坐在办公室里对着那些文件发愁的时候，都是她推门进来把灯打开，坐下来一行一行地教他看。他们之间的关系是在那些文件堆里一点一点长出来的，不是那种一见钟情的火花，更像是两个被同一件事绑在一起的人慢慢发现对方身上有自己没有的东西。厂子做大之后麻烦也跟着来了，镇上的干部觉得他把钱花在设备上不如分了，村里的亲戚觉得他发了财该拉兄弟一把，跟他一起打江山的几个人也开始各有各的想法，有人想守着现有的摊子安安稳稳过日子，有人想跟着他往更大的地方闯。他在那些争吵里第一次意识到一件事，当农民的时候你只需要跟土地较劲，土地不会跟你耍心眼，可当了老板之后你要跟人较劲，而人比土地难对付得多。有一场戏是他一个人坐在厂区后面的田埂上，手里攥着一把土，旁边是刚建起来的冷库和加工车间，灯光从厂房里透出来照在他背上，他坐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回办公室。那把土在剧里出现过两次，一次是他刚接手厂子的时候从老家地里抓的，放在办公桌的抽屉里，另一次是厂子遇到最大一次危机的时候他半夜跑到田埂上又抓了一把，两次之间隔着的是一个农民变成企业家的全部路程，可那把土还是那把土。厂子遇到的最大的坎是一次出口退货，日本人那边查出了一批货的农残超标，整批货被打了回来，损失惨重，厂里上上下下都慌了，有人提议把货转内销糊弄过去，他在会上拍了桌子，说这件事不能糊弄，糊弄一次就没有第二次了。他带着人从源头查起，把问题追溯到农户的用药环节，然后做了一个当时看来近乎疯狂的决定，他要跟农户签合同，从种子到农药到收购全部统一管理，这个决定后来成了龙大模式的核心，也让整个胶东的农业产业化往前迈了一大步。那个决定做出来的时候没有多少人看好，农户觉得被管得太死，镇里的干部觉得他多事，可他扛住了，一户一户地跑，一个村一个村地谈，把自己变成了一个比当农民时还忙的人。剧集的结尾没有把故事停在庆功宴上，他站在新厂区的门口看着一辆辆冷藏车开出去，车上装的是发往日本的货，旁边站着傅冲演的那个角色，两个人之间已经不需要再多说什么了，他只是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片还在种着庄稼的土地，然后把视线收回来，迈步走进了厂区的大门。《白领农民》这个剧名在六集的篇幅里被反复拆解，第一集是他被人叫白领农民时那种不自在的躲闪，最后一集是他站在出口质检线上亲手把一箱不合格的产品挑出来扔进废品堆时脸上那种理所当然的表情，两次之间隔着的不是职位的变化，是一个人终于明白自己站在哪里、脚下踩的是什么的全部过程。这部剧的看点不在于它有多少戏剧性的冲突，虽然六集的体量里塞进了创业、出口、管理、人际关系和身份认同好几个层次的矛盾，它真正让人坐得住的地方在于它拍出了一个农民在变成企业家之后身上还留着的东西，那种对土地的敏感，对收成的执念，对每一件产品像对待庄稼一样的较真，这些东西在商场的逻辑里有时候是累赘，可在他身上恰恰是最大的本钱。如果你对九十年代乡镇企业的发展史有兴趣，如果你想知道一个不靠背景不靠学历的人是怎么在出口贸易的门槛前一步一步把脚迈进去的，或者你只是想看金鑫怎么用一个几乎没什么夸张动作的表演把一个农民企业家的骨头演出来，这部《白领农民》值得你花一个晚上把六集看完，跟着他从莱阳的沙土地走到深圳的街头，再走到那间飘着加工食品气味的厂房里，看他怎么把手里那把土攥着攥着，攥成了一个能往外走的摊子。